2025 Pulima藝術獎獎後專題｜提名觀察員篇：觀察如何拓展場域的視野與可能？
財團法人原住民族文化事業基金會瑪拉歐斯董事長與「第七屆Pulima藝術獎」籌備委員、評審團、提名觀察人及所有入圍、得獎創作者合影
2020年開始，Pulima藝術獎引入了提名觀察員制度，讓藝術獎不再只是被動地等待藝術家投件，而是透過觀察員的眼睛，去看見那些可能不在主流視野中的創作現場。這個機制的設立，與它被實踐的現況，都回應了原住民族當代藝術創作生態的特殊性。許多創作發生在部落、在非典型場域、在自發性的文化行動中，它們不一定會主動尋求藝術體制的肯認，但卻可能承載著更深刻的文化實踐意義。
2025年的四位提名觀察團成員——吳思鋒、盧宏文、黃瀞瑩、豆宜臻（hewen a ta:in tawtawazay)，來自不同的背景與位置，也因此帶來了不同的觀察視角。本文透過四位觀察員的訪談，試圖理解在2025年的此刻，他們在創作現場看到了什麼？這些觀察如何挑戰或深化我們對原住民族當代藝術的理解？
首先，四位觀察員都不約而同地提出「族群」作為創作分類框架的侷限性。盧宏文從他在花東地區的長期觀察出發，「相處的時間越久，越發現其實族群對我來說都是太大的範圍。就算來自同個部落，也是不同的各自的生命經驗。」他以與Tafalong太巴塱部落相關的藝術家為例，指出Adaw Palaf Langasan阿道．巴辣夫．冉而山、Ihot Sinlay Cihek等藝術家儘管「都來自在太巴塱部落，但他們跟傳統連結的方式也不一樣。不是年紀大、就意味著與傳統連結的比較緊密。」
豆宜臻則從她提名的作品中看到「關係」的多重面向。她特別提到陳正的作品《水中的Nikar》，「他是一位年屆五十的素人藝術家，光是以族名呼喚母親這件事情，背後是複雜的身份認同與情感上的和解關係。」對豆宜臻而言，原住民當代藝術持續在討論的還是在關係的部分。親情關係、與部落（土地）的關係、與社會的信任關係。她提到孔嘉琳的《移動織箱—織布機環島計畫》如何透過編織與陌生人建立連結。「編織是與他人互動的方法。這其實是要回應到他在原生家庭中感受到信任關係瓦解的生命經驗。」
盧宏文進一步指出，文化與生命經驗的巨大斷裂，使得殖民與創傷成為許多創作的關鍵字，但只圍繞在這些事情上面時，創作逾越邊界的能動性，或是探索更深層糾結的能力卻消失了。當「殖民」、「傷痕」、「身分」成為某種創作的範式或公式時，反而可能限制了創作的可能性。
豆宜臻則從另一個角度補充了傳統技藝在年輕世代的處境。她以孔嘉琳為例：「在這個世代已經不太可能真的從原生家庭去學習編織了。所以傳統技藝在當代社會有新的轉向。」除此之外更關乎學了之後，這個傳統技藝如何實踐下去。「這時候已經跟傳統不一定有關係了。他除了是原民青年認識母體文化的途徑，也是跟家庭、跟大眾連結的方法。」這個觀察顯示，對年輕世代而言，傳統技藝已經不再只是「文化復振」的對象，而是一種建立關係、創造連結的方法。
黃瀞瑩從她對女性創作者的長期關注中觀察到，這些年來女性創作者發展了一套綿密的創作系譜，「相較於男性創作者過往的相互呼應與繼承，也開始擁有更清晰的軸線。」她特別指出女性創作者在「編織」這個軸線上的轉向。以前是比較物件性的、裝置藝術類型的、複合媒材表現，但如果從編織的軸線來看，「從安聖惠、林介文、武玉玲等人的實踐過程來看，編織的形貌其實有逐漸的複雜化。這個編織從來就不是物質的編織，而是社群關係的編織。」從這個角度來看，不管是女性影像的創作，或是比較像羅媛那樣的行為與計劃性創作，「他們都是在處理關係性的問題，也是我自己在提名的時候，希望補足的拼圖塊面。」
黃瀞瑩也觀察到，2020年開始看到了比較多女性酷兒的創作者出現。「酷兒性有時候是隱藏在後面，雖然可能時機還沒到，但這些點點滴滴都必須被放進場域裡。」即使創作者沒有在作品中明說，「透過提名的方法，還是把想這個拼圖放進去。」
黃瀞瑩認為自己的提名方法不是針對單一作品的美學判斷來作為提名標準，「而是為這個場域升溫，讓火焰的色彩比較不一樣。」她認為自己的任務是「豐富跟複雜化原本場域的存在與藝術語言。」她也意識到原民當代藝術場域有非常多組成的方法，「學院的世代真的就是正在崛起，甚至有一定程度的聲量，但也不能抹滅那些曾經外於學院的累積路徑。」因此她會在這兩造之間求取平衡。
四位觀察員都特別關注「場域」問題，但各有不同的切入點。吳思鋒提出了直接的提醒，認為提名或投件的藝術創作所展演的場域，好像也越來越多是在美術館、藝術空間發生。「換句話說，它越來越『藝術』了。是不是遺漏了什麼我們沒有察覺的場域，以及藝術發生的方式？」
豆宜臻則更進一步強調「見證」的重要性。她認為原住民族當代藝術有個很重要的部分就是見證。「我自己很鼓勵大眾去接觸非典型場域所發生的創作。」她解釋為何「見證」如此重要：我自己回頭認識自己的文化時，我們其實要花很多時間和距離的成本。這些作品正好可以帶觀眾去體驗這些距離。同時反映殖民的歷史脈絡。「為什麼我們距離都市這麼遠，都有他的歷史文脈。」
以羅媛（maya' a taboeh hayawan）在新竹縣五峰鄉高峰部落的作品《nimon Sinbilan》為例，豆宜臻描述其在家鄉展演的時候，很多時候也是透過空間、土地去說話。「這些山林、梯田、老屋，這些地景都在說話。透過空間的轉換，那些場景、起霧的、土壤很潮濕的感覺，都像是在幫這件作品說話。」她進一步指出，「當觀眾要移動到展演場域時，移動的不容易也是表演、創作的一部分－距離的長度（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這個觀點將「場域」從單純的展示空間，擴展為包含移動、身體經驗、歷史記憶的複合體。觀眾需要付出的努力，長途跋涉、克服交通不便，本身就構成了對歷史與空間政治的體驗。這不是美術館白盒子空間所能提供的經驗。
黃瀞瑩在提名羅媛時也有類似的觀察。羅媛早期在TAI身體劇場擔任舞者，黃瀞瑩曾在豆宜臻2023年策劃的賽夏文物紀念館展覽中看過他的行為藝術，「我當時覺得他的身體的某種強度其實有出來。TAI本身有解構原民性符號的意圖，羅媛也有繼承這樣的美學上的態度。」後來羅媛回到部落，也試著讓自己重新打掉重練，試著連結那邊的社群。黃瀞瑩認為，「若從羅媛的藝術脈絡來看，你會知道他這個創作者一直在尋找可能性。」
豆宜臻特別關注三種場域類型——部落現場、都會原住民空間、原住民文物館／文化館。她指出原住民文化館空間的特殊性：「本身文物館的功能著重歷史與文物的呈現，藝術家從族人的角度、創作者的角度去述，重新定義地方文物館不再只是單向的展示平台，而是轉變為原民創作者自我表述的場域，也是權力結構的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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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飛．邵馬 作品《循路(Fawah)》攝影師 |吳欣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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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飛．邵馬 作品《循路(Fawah)》攝影師 |吳欣穎
在個別採訪的最後，四位觀察員都不約而同地提到原住民創作「能見度」的問題。
豆宜臻最直接地指出，「原住民創作的生態很特別。很多都是自發性的文化行動，藝術或許只是實踐過程中的其中一環。這是現在能見度上的現實。觀者對族群、對地方沒有理解的話，其實很難觸及到這樣的創作／展覽資訊。」
吳思鋒則從創作形式的角度提出觀察。他在提名討論中特別提到拉飛．邵馬的造舟計畫《循路(Fawah)》，「幾年來一直做，持續產生新的變貌，無法用作品的概念框限。雖然看起來只是在內部會議上，彼此支持性地討論它是否符合提名資格，但其實是發覺在原民藝術中，創作往往為了開啟更大的文化行動。」這個案例揭示了一個問題，當創作超越「作品」的概念，成為持續進行的文化行動時，它如何被現有的藝術獎項機制所辨識與支持？
盧宏文則關注到能見度問題的另一個面向。當創作者已經「封頂」，接觸到場域的天花板之後，又有什麼樣的可能性呢？「我們開始到了一個時間點，時間跨度這麼大，中生代的創作者下一步是什麼？像是林介文跟TAI身體劇場這樣在獎項內『封頂』的中生代創作者，台灣的藝文環境還可以提供什麼呢？」他同時也補充，認為接下來要更積極關注原住民創作者的遺產管理問題。
四位觀察員的不同背景，也帶來了不同的觀察位置。吳思鋒作為評論人與研究者，帶來了較強的批判性視角，他對「身分認同」的反思和「場域機構化」的質疑，體現了觀察員對深度與複雜性的追求。盧宏文作為在花東生活多年的漢族創作者與策展人，他的位置介於外與內之間，除了保持距離去觀察「族群」作為框架的問題，又有一定程度上的親近性，去理解個體生命經驗的細膩差異。
黃瀞瑩作為策展人與藝評人，她將提名視為「為場域升溫」的方法，特別關注女性創作者與酷兒創作者，試圖透過提名來「豐富跟複雜化原本場域的存在與藝術語言」。
而豆宜臻作為賽夏族藝術創作者，她的位置最具內部性，也使她對「回家」、「返鄉」這些經驗有更切身的理解。他們共同勾勒出當前原住民族當代藝術的複雜圖像，它不是單一的、同質的，而是充滿內在差異與張力的。它不只發生在美術館與藝廊，更發生在部落、在文化館、在都會原住民據點、在移動的過程中。它不只是「作品」，更是持續進行的文化行動、關係重建、生命探索。
提名觀察員制度的意義，不只在於擴大了Pulima藝術獎的視野，更在於它提供了一種一種主動接近創作現場、理解創作脈絡、捕捉非典型實踐的方法－「觀察」不是被動的記錄，而是一種主動的參與、詮釋，以及對台灣當代原住民族藝術視野在可能性上的推進。
「希望未來，原民的身份跟文化認同，不再被視為需要強調或辯護的主題，而是像漢文化在日常生活中一樣尋常。」豆宜臻的願景或許最能概括這個複雜處境，這個願景不是要求原住民族文化被「看見」或「肯認」，而是希望它能成為如此自然、日常的存在。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提名觀察員的工作，看見那些未被看見的、理解那些未被理解的、連結那些未被連結的，仍然至關重要。
陳晞 Sid CHEN
藝評書寫與研究者，第13屆國際藝評人協會台灣分會理事長，曾任典藏雜誌社社群暨企劃主編。目前關注藝術創作與文化場域的互動性，長期研究繪畫性與當代敘事等命題。文章散見於《典藏ARTouch》、《關鍵評論網》、《CLABO實驗波》、《端傳媒》、《非池中藝術網》、《Fliper》、《ARTSPIRE》、《500輯》、《藝術認證》、《歷史文物》、《新北美誌》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