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Pulima藝術獎獎後專題｜得主篇：創作與行動的脈絡性

　　2025年第七屆Pulima藝術獎的得獎名單公布時，許多人注意到一個與過往不同的現象：四位得獎者－冉而山劇場、伊命．瑪法琉、潘靜亞、拉飛．邵馬－都是在各自領域深耕多年的實踐者，而且都有自己創作的系譜。這種對長期耕耘者的肯認，意味著Pulima藝術獎在2025年的此刻，選擇將目光投向那些用時間、用生命、用文化實踐累積出創作厚度的藝術家。

　　創作的脈絡與支持系譜像是蔓生的鬚根，在一覽四位得獎者的獲獎作品之外，我們若去看見他們各自的創作脈絡，便會發現滋養創作的土壤中有著不同的成分，有的是他們過往的創作、學習、勞動與組織的經驗，種種經驗匯聚在一件作品與一具身體之中，進而體現了臺灣原住民族當代藝術在這個時刻的獨特性與多樣性。他們各自的藝術實踐如何在時間中累積重量，又如何共同指向一種超越個人、連結集體、紮根土地的創作典範？本文試圖透過爬梳四位得獎者的創作脈絡，理解他們作品背後的文化意涵與時代意義。

雙年獎｜冉而山劇場《Kahemekan 花蓮行為藝術展演》

「第七屆Pulima藝術獎」雙年獎得主冉而山劇場(右)與頒獎人評審團主席潘小雪（左一）合影
冉而山劇場作品《Kahemekan 花蓮行為藝術展演》圖片出處：冉而山劇場提供
冉而山劇場作品《Kahemekan 花蓮行為藝術展演》圖片出處：冉而山劇場提供

　　當雙年獎頒給冉而山劇場時，這個決定的意義不只在於肯定一個劇團，而是肯定一種集體生命匯聚而成的創作行動－集體性、長時間、紮根在地環境的文化行動實踐。更進一步地來說，2024年的《Kahemekan 花蓮行為藝術展演》之所以得獎，對於提名觀察員和評審來說還有其他原因，是在於《Kahemekan》有別於冉而山劇場過往的行為藝術策劃方式，原住民族與非原住民族的生命政治在展演現場混雜化，同時也讓行為藝術與劇場的邊界發生交錯^註解1。

　　提名觀察員吳思鋒便指出：當我們不再只能用身分區分誰做的是原民行為藝術而誰不是，集體創作又必然含有藝術家在展演的生成過程中相互影響的性質，那要怎麼探討「原民性」呢？就此，這一屆的行為藝術策畫並不一定那麼行為藝術，可是卻提供了更多的想像空間與觀看方式。^註解2

　　冉而山劇場成員來自不同領域與不同族群，藝術家、工藝家、作家、文史工作者、工人、農夫及學生；原住民、平埔族、客家人、閩南人。除了創團的阿道．巴辣夫．冉而山（Adaw Palaf Langasan）之外，蔻兒亭．阿道．冉而山（Karding Adaw Langasan）、李杰（marang aly）亦帶著冉而山劇場的方法與經驗另開支線。例如蔻兒亭延續了冉而山劇場舉辦行為藝術和劇場研習營的工作方法，籌辦「Talo'an no Faloco' 心的工寮」，而李杰則於2020年成立「ilaLan實驗場」，組織「folad project月亮計畫」讀書會等社群行動，擴延了冉而山劇場的文化行動與創造社群集體的實踐網絡。從不同成員的自我組織來看，《Kahemekan》亦是象徵著冉而山不只是創始者的單一形象，而是一種具有多樣面貌的集體行為展演事件。

視覺藝術獎｜伊命．瑪法琉「生命只在此山中」

「第七屆Pulima藝術獎」視覺藝術獎伊命・瑪法琉Yiming Mavaliw與頒獎人許瀞月評審委員(左一)合影
伊命．瑪法琉（Yiming Mavaliw）作品《生命只在此山中》圖片出處：藝術家提供
伊命．瑪法琉（Yiming Mavaliw）作品《生命只在此山中》圖片出處：藝術家提供

　　繼2012年以《拿走》系列獲得首屆Pulima藝術獎首獎之後，台東知本卡地布部落的卑南族藝術家伊命．瑪法琉（Yiming Mavaliw）此次獲得視覺藝術獎的2023年個展「生命只在此山中」，策展人李韻儀將之視為伊命創作自2007年至2023年的階段性回顧與展望。

　　此一展覽內部所呈現的創作與生命脈絡，藉由藝術家第一次的個展「沒有用的有用」（2007）、《拿走系列》（2012）、《地球零點一秒系列》（2013）、《穿透系列》（2018）直至最近期的《星球系列》的這個時間幅度，讓鏈鋸與漂流木的創作觀點，從立體雕塑擴大到觀看漂流木創作從自然撿拾、鋸鑿的過程作為藝術性的實踐，而不只是局限在抽象幾何的減法語言。

　　對伊命而言，自國中時期便在台北打拼賺錢，直到28歲回到部落，才是真正活著的時候，而「生命只在此山中」亦是對於這三十年來在部落「活著」的創作軌跡，他前後師於原住民族雕塑家哈古（Haku）及藝術家拉黑子·達立夫（Rahic Talif ）等前輩，在學習雕刻的過程中同時內化部落的生活文化精神。

　　伊命的創作往往涉及大量的身體勞動，將撿拾、加工漂流木的過程，轉化為具有哲學思辨性的藝術作品。他的創作不追求表面的「原住民風格」，而是透過材料本身的歷史、透過創作過程中身體與材料的對話，探索更深層的文化意涵與當代議題。

　　「生命只在此山中」除了藉由階段性回顧漂流木雕塑的創作過程如何雕鑿生命史之外，對伊命來說，這檔鑲嵌在「2022關渡雙年展：藝術社會的時間」的帶狀個展，同時也反映出藝術家從回到部落創作之後，逐漸因為創作而前往不同城市、國家的過程中，看見藝術家的關注從個人、地方，進而擴散到對於全球原住民族文化處境的關照。

表演藝術獎｜潘靜亞 (Pan Panay)《remakat kita 從這裡到那裡》

「第七屆Pulima藝術獎」表演藝術獎得主潘靜亞 (Pan Panay) 與頒獎人張懿文評審委員（左）合影
潘巴奈（Pan Panay）作品《remakatkita 從這裡到那裡》攝影師 | Jc Pan
潘巴奈（Pan Panay）作品《remakatkita 從這裡到那裡》攝影師 | Jc Pan

　　獲得表演藝術獎的潘靜亞（Pan Panay）從事劇場表演藝術已超過十七年，曾與台灣眾多表演團隊合作擔任演員，包括壞鞋子舞蹈劇場、魔梯形體劇場、莫比斯圓環公社、EX-亞洲劇團、身聲劇場，以及跨國合作日本AmayAdori劇團等，累積充滿複合性的身體表演、劇場與舞蹈經驗。

　　然而，若從潘靜亞個人的創作脈絡來看，有若干回溯族群文化的關鍵作品，是我們可以自《從這裡到那裡》去回望的。包括：2009年自編自導自演的《第一百零八個巴奈》，自2020年開始發展、與atomo共舞的《Calay絲線》、2024Pulima表演新藝站「我的身體在尖叫」－《remakatkita 從這裡到那裡》，與澳洲藝術家希貝登Baden Hitchcock共同演出的《回·聲Sounds of Belonging》（2025Pulima藝術節演出作品）。

　　在這樣的脈絡中，潘靜亞從多種不同的身體訓練回到作品中所稱的「remakat」－回到最基本的行走的身體。藉由疫情期間與朋友們四天三夜的花東徒步、參與TAI身體劇場的「一百公里俱樂部」，「從這裡到那裡」明示著生命在身體的旅程、體力的限度之間轉變的精神與思維過程。

　　以身體和舞蹈詮釋經驗、文化與自我之間的回返與互動性，是潘靜亞創作脈絡的一個重要特質：她透過身體的探索，去觸及更深層的文化記憶與情感結構。潘靜亞的肢體語彙的養成和文化底蘊，使她的身體性不是孤立的個體，而是在與土地、與部落、與祖先的關係文化網絡中互動的身體性。這也同時反映自她作為一位長期的文化工作者，在部落中參與各種文化傳承與教育工作的生命經驗。

評審團獎｜拉飛．邵馬 Lafin Sawmah — 循路 Fawah

「第七屆Pulima藝術獎」評審團獎得主拉飛・邵馬 Lafin Sawmah（代理人葉海地Heidi Yip）與頒獎人龔卓軍評審委員（左）合影
拉飛．邵馬（ Lafin Sawmah）作品《循路 Fawah》圖片出處：葉海地Heidi Yip
拉飛．邵馬（ Lafin Sawmah）作品《循路 Fawah》圖片出處：葉海地Heidi Yip

　　評審團獎得主拉飛．邵馬 Lafin Sawmah的《循路 Fawah》的獲獎具有特殊的意義。這個獎項不只是對個人的肯定，更是對一種創作作為一種文化行動的肯定。

　　2009年以降，拉飛於不同階段在木雕創作與技術上受到希巨．蘇飛、拉黑子．達立夫（Rahic Talif）與「水哥工作室」陳正瑞（阿水）的啟發。2020年起，拉飛開始了他最重要的創作計畫《循路 Fawah》，並參與了2020年Pulima藝術節策展人之一的陳豪毅所策劃的「真正人系列－蹲站坐臥」。在展覽之後，他們更組成「南島 ‧ 台東隊」參與第50屆夏威夷皇后盃支架大洋舟比賽（Queen Lili'uokalani Canoe Race），在夏威夷國寶級大師Kimokeo Kapahulehua（Uncle K）的協助下接受訓練，並且建立了與夏威夷群島玻里尼西亞人的文化聯繫。

　　這艘獨木舟原是一支直徑一米、長度五米的苦楝樹，劈造過程將身體當作牽連族群過去與未來的一條航道，想像南島民族乘風破浪的過程，將遺失已久的獨木舟以當下可行的各種工藝技法詮釋出來。拉飛想像著過去南島語族的人們跨越洋流，登上島嶼，逐漸形成自己的文化。《循路 Fawah》的獨木舟完全依靠口傳和想像製造出來，因為這項技藝早已失傳。這是鮮少人踏足的「溯源」。這艘依靠想像與詮釋所打造的獨木舟，在塑造並且使它「變得可用」的過程中，同時也意味著精神性的找回。而這樣的造舟過程，也再次使人反思「藝術」在原住民族當代創作中的意義，正在鬆動原本我們所認識的西方當代藝術框架。

　　拉飛去世之後，他的創作行動並未停止，個人成為精神，引導著有一種集體的力量驅動創作與文化行動。他的造舟計畫所激發了許多創作者對於造船、航行的興趣，這藝術創作在「集體性」的另一種面貌－一個人的激發了更多人的參與，但並非成為團體，而是形成了一個跨越時間、地域、族群和語言的集體，一個持續進行的文化運動。

　　2025Pulima藝術獎恰巧將四個獎項都頒給耕耘者與實踐者，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一種宣言。在一個越來越強調「國際能見度」、「當代藝術語彙」、「跨文化對話」的時代，Pulima藝術獎選擇肯定那些可能不那麼「當代」、不那麼「國際」、但卻更深刻地紮根於文化與土地的創作者。四位得獎者用他們的創作與生命，共同指向一個典範：一種需要時間、需要生命、需要集體、需要文化主體性的創作典範。這個典範或許不是最國際的，但可能是最根本的。

註1: 提名觀察人吳思鋒於2025 Pulima藝術獎第二季提名作品名單中，針對冉而山劇場的提名文字。
文章網址：https://www.pulima.com.tw/Pulima/nominatedwudec.aspx。
註2: 同上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