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想到,去年只要有人問我現在在幹嘛?的時候,我都會這樣開玩笑回答。然後我後來覺得,好像其實還蠻適合我現在的狀態,只是這個玩笑好像也只有我們自己能講。因為我自己是宜蘭人,也是花蓮人,然後在台北也有一些工作,所以基本上就是在這三個地方之間移動。我就會回答說,我現在是真正的「三地人」。然後也因為移動的路線幾乎都在東北部,所以常常在那一帶來回跑,就會覺得自己是一個「東北腳」。就是一個真的有在實踐東北角生活樣子的那種人
果說喜歡的話,其實很簡單,我會說我很喜歡跳舞。對,因為我從小就比較好動,後來也有接觸一些舞蹈的學習,所以一直都很喜歡跳舞。每次只要有機會,我都會想要動一動。這個喜歡對我來說,好像不只是喜歡而已,而是跳舞這個行為可以安放我自己的情緒,身體也可以得到一種舒展。所以在去年,我其實給自己做了一個一整年的練習,就是每天都要留一點時間給自己動一動,去想說,我今天可以怎麼動。那個其實也跟之前我在思考「為何而動」這件事情有關,它也影響我為什麼要跳舞。因為每天都有不同的心情,也會有一整天累積下來的經歷,我會希望用一點點時間,讓自己可以轉換、沉澱下來,某種程度上也是在欣賞自己,或是檢視自己的一個過程。所以我其實很喜歡這樣的事情。
那如果說害怕或是不那麼喜歡的,其實我會有點不好意思講,因為我自己其實還蠻畏懼一些比較勞動性的事情。這件事比較少人會說,尤其是在參與年齡階層之後,好像更少人會提。但老實說,我其實是會害怕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我覺得自己不太擅長,不管是手作、比較勞動性的工作,或者是像上山、搭建這些事情。其實做作品的搭建,本身也是一種勞動,我常常會覺得自己好像不太會。但我也不是不做,我還是會去做,只是心裡會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夠熟練。像是打獵、捕魚、採集這些事情,我其實都會害怕。可能很多人的生命經驗差不多,都是在那樣的教育環境下長大,大部分的人一開始也都不擅長,但我自己會特別有這樣的畏懼感。某種程度上,我也算是比較幸運的,因為在很多團隊裡,我比較少需要獨自承擔那些所謂「男生比較常被期待去做的事情」。所以當我真的要面對這些事情時,內心還是會有一點退縮。但我也在學著轉化這件事,去理解自己害怕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對「我好像不夠會」的那種焦慮。現在比較像是在跟這個狀態共處,而不是一定要逼自己變成很厲害的人。
我覺得其實每一次都很深刻,但如果真的要選一個,我會選我大學畢業製作時的那一個 solo作品,作品名稱叫《lisin enjoy》。這個作品對我來說特別深刻,是因為它牽涉的面向很多,也幾乎囊括了我很大一部分的生命經驗。再加上它其實也呼應到前面提到的那些角色,因為那是一個聯展的計畫,大家彼此需要互相協助。對我來說,這次經驗就很深刻。同時,它也集結了我自己的所學,以及我一路以來的文化經驗。
《lisin enjoy》這個命題本身,我自己就很喜歡。當我想要做一個作品的時候,我其實很希望文字本身就帶有一些有趣的面向。比如說,它在聽感上是一個諧音,會讓人聯想到「理性飲酒」。另外一個層次是,lisin 在阿美族語裡是「禁忌、儀式、祭典」的意思,而 enjoy 則是英文的「享受」。我就在想,能不能在這樣的諧音裡,把我的思考跟一些想談的議題帶進來。我也想到,我們常常會說自己是阿美族人,然後開玩笑說「我要回美國」,就是回部落的意思。這其實也反映了我們現在所處的一種混雜狀態,大家一方面學習中文,也同時學習英文,有些人還有更多重的身分,需要在這些語言和文化之間來回切換。
在演出的形式上,其實我是從觀眾入場前半個小時就已經開始了。我先搭建一個空間,有點像年齡階層會所,但比真正的階層空間再簡化一點。因為在實際生活裡,很多重要的時間並不是發生在正式的會場,而是在階層的家裡,把黑網搭起來,長時間待在一起,那些其實是日常中很關鍵、卻不太被看見的片段。如果觀眾有提早來,就會看到;沒有的話,其實就錯過了。同時我也一邊做這些事情,一邊請大家喝一杯。我用的是部落雜貨店那種紅色塑膠杯,酒瓶也是很便宜的米酒瓶,只是我把標籤撕掉,裡面裝的是水。一開始大家其實都會猶豫、會拒絕,不知道該不該接,這個過程本身就很有意思。進到正式演出之後,我會透過獨白去談我自己參與年齡階層的經驗,接著有一段編舞,身體慢慢從比較日常、比較人性的狀態,走向一種比較接近神聖的感受。舞台上我用了三個物件:杯子、鈴鐺,還有一台錄音機。錄音裡是我從小的生命經驗,我們家裡有很會吟唱的長輩,我也跟著媽媽參與很多階層的事情。雖然女生沒有正式的階層身分,但我就是在那樣的環境裡長大的,也有一些長輩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榜樣。
Q6:在這次創作中你選擇回到神話,這個選擇對你來說是一種回望,還是前進?同時,你怎麼看神話在族群生活中的角色,以及它在創作裡可能扮演的意義?
我其實會有點猶豫怎麼介紹,因為這個作品本身就不是一個那麼清楚、線性的故事。它比較像是一則神話的狀態——它只有一個故事,但那個故事是流動的,是混雜的,也包含了我自己的想像。在創作的過程裡,我有跟構作討論過,有一個我很在意的畫面是「創世」的狀態。就是當一切還很混沌、很模糊的時候,如果那幅畫開始動起來,世界會長成什麼樣子?所以它不只是單一主體,也不只是某一個角色,而是關係一直在變動、在切換。角色有時候不是那麼人性化,甚至會重疊,你很難很明確地說,現在這個身體到底是誰——是男人、是女人,是某一個神話角色,還是只是某一種狀態。它會一直在轉換。其實我也覺得,看懂或看不懂都沒有關係。因為神話本來就是這樣,它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人口中,被講述了幾百年、幾千年,版本本來就很多。每一個人聽到的、接收到的,其實都不一樣。所以我會比較期待的是,觀眾不要用「你們是不是在說一個單一故事」的角度來看這個作品,而是去感覺,你在這個演出裡接收到什麼。那個接收,可能是神話本身,也可能是神話以外的東西。因為這個作品不是只透過語言說故事,而是透過身體、影像、物件,讓故事在不同層次上發生。那些物件對我們創作者來說,可能有很明確的意義,但在觀眾眼裡,也一定會產生他們自己的解讀。像是洪水這個意象,不同族群其實都有自己的版本,甚至也可能連結到聖經、或是其他文化的記憶。我很喜歡那種狀態,就是神話在那裡,但透過身體轉換之後,它怎麼跟每一個人的生命經驗產生共鳴,那會是一件很個人的事情。所以如果要介紹《身話:傳說》,我會說,它是一個很開放的作品。你不用急著理解它在「說什麼」,比較重要的是,在觀看的過程裡,你自己感覺到了什麼。
我會希望他們帶走的是一種美好的感受。因為我其實會有點擔心,剛剛談到那麼多神話、警示、洪水之類的東西,大家可能會自然連結到一些很沉重的事件,比如像 9/23 花蓮馬太鞍堰塞湖那樣的事情。這當然是一個很當代、也很動盪的事件,甚至有可能在五十年、一百年之後,被回看成一種當代神話。可是我其實不太希望觀眾帶走的是那種沉重、壓迫,或是世界好像很可怕的感覺。我反而希望大家能看到,神話裡其實也有很美好的面向。那個美好不一定要很宏大,有時候只是很簡單的,比如說,原來這些表演者可以用這樣的方式表演,或者某一個畫面讓你覺得很舒服、很好看,這樣就夠了。像之前有人跟我分享,他覺得投影畫面很漂亮,其實我聽到那樣的回饋就已經很開心了。因為那表示他帶走了一個他覺得美好的畫面,不管是影像、表演,還是整個舞台的氛圍。我希望這個作品留下來的是一種美感的記憶。包含布景、物件、畫面,都是我想要慢慢堆疊出來的。因為對我來說,神話之所以會存在那麼久,除了警示或提醒,它其實也一直在描繪一個人們想要靠近的、美好的世界與生活狀態。如果觀眾最後能帶走那樣的一點點美好,我就會覺得這個作品已經完成它該做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