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用一個狀態形容現在的我,我會說是一種含苞待放的力量。其實我思考這個問題很久,但走到現在,就是有一種花準備要盛開的感覺。為什麼會這樣覺得是因為以創作來說,我好像已經走過《Lamit(尋根)》、《Cicengo’(發芽)》、《Cipapah(長葉)》的階段,這幾年累積下來,從前面幾個作品到現在,慢慢累積了一些資料、一些能量,也累積了一些比較穩定、比較良好的關係,像是跟家族的關係,或是跟創作者之間的連結,都比過去更踏實一點。那個感覺不是突然的爆發,而是有一種準備好的能量,慢慢要釋放出來的狀態。
就對我來說,創作者跟行政製作雖然看起來是兩件事情、兩種專業,但在我身上其實是一件事,是相輔相成的。比如說在做創作的時候,如果我同時理解行政端的需求,我就更能知道怎麼協助團隊把事情往前推動,會比較有方法,而不是只停留在想法裡面。反過來也是一樣,如果我是站在行政的位置,但我本身也在創作,我就更知道要用什麼方式去整理、去包裝一個作品,讓它可以被看見、被支持。所以對我來說這兩個角色其實是同時進行的。當然這樣講可能有點美化,但以前真的很少人願意做行政,大家都想當創作者、當表演者,沒有人想處理那些繁瑣的行政事務,所以我就自己跳下來做。可是做著做著才發現,這其實是一種優勢,我反而覺得這是一件對我來說很好的事。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害怕海。這件事情其實有點弔詭,因為身為阿美族,照常理來說應該跟海很親近;可是我反而很怕水,尤其是深海,是那種看不到底、很深很黑的海。我也沒有什麼溺水經驗,真的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所以有時候我自己都開玩笑說,是不是上輩子的事情(笑)。很奇怪的是,像走山路、走到森林裡面,我反而還好,不會特別害怕,妖魔鬼怪那種我也還好,但只要是海、是那種深的水域,我心裡就會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恐懼。可能是那種無法掌握、看不到邊界的感覺吧,那個部分對我來說是比較難跨過去的。
其實我現在第一個想到的是第一次做跟家族有關的作品。那個作品並不是單純圍繞某一個訪談對象,而是從錄製到的一些聲音開始,比如長輩講故事的聲音、生活裡發出的聲音,慢慢整理出來。那時候家人其實不知道我到底在做什麼,只覺得我一直問東問西,到處錄音和拍影片,很奇怪的孩子。尤其是在家族裡有長輩過世、家族聚會、各種節日的時候,我會回來問很多事情,像是為什麼要Pakelang(阿美族在婚喪喜慶之後的捕魚行動)?為什麼家族要從A點搬遷到B點?想到什麼就問什麼。姨婆在煮hakhak(糯米飯)我拿起手機拍、他們在唱歌也拍、舅公上山放陷阱我也拜託他帶著我去。
直到後來他們走進劇場,看了演出。那一刻對我來說很深刻,因為很多人都是熱淚盈眶,他們會說「好像我的媽媽還在(曾祖於同年過世)」,或是突然意識到「原來你在做這些事情」。那種感受的力量其實很強,強到把之前所有的不理解、懷疑都沖淡了。對他們來說,他們其實不知道劇場是什麼,也不太理解藝術是什麼,只知道我好像在外面「演戲」。但當他們真的看到作品,才知道原來我是在用這種方式處理家族、處理記憶與文化。長輩們在演出後的理解跟回饋,對我來說,是非常深刻的一次經驗。
《Lamit》這件事情的開端,是因為大學老師曾經問我一句話:「你的部落在哪裡?」那時候我答不出來,老師就說:「買車票回去。」可是直到我真正行動已經是大三了,大概過了兩年才去面對。那中間其實是一種很矛盾的狀態,我知道這件事情在我心裡,可是我不敢行動,也不知道怎麼行動。我知道那是一種空著的狀態,可是一直沒有去填它。
而且像這種跟家族、文化、歷史有關的創作,不可能兩三個月就長出來,它一定要很深入地去研究、去訪談、去蒐集資料。真正開始做《Lamit》之後,我才有一種我「進來」了的感覺。以前我好像一直站在外面,看著自己的家族、看著自己的文化,好像是在觀看另一個世界,但那其實就是我的世界。等到我真的回到那些地方,回到長輩出生、生長過的地方,去一個一個驗證、去拼湊遷徙的路線,才發現原來事情不是A到B到C那麼單純,而是有很多彎曲、轉折。做完之後,我發現自己開始可以很自然地跟別人介紹我的家族是怎麼來的,我們在哪裡落腳,遇到過什麼事情。有一次在部落田野調查,路上遇到一位長輩,他用阿美族語說:「cima kiso?(你是誰?),我講出自己的家族來源,長輩回我:「那某某某是你的誰?」才發現這位長輩要叫我外婆阿姨,後來甚至被帶去他家吃飯。我那時候突然意識到,原來知道這些歷史,會讓我在世界裡有一種更穩定的感覺。我可以用這樣的方式做自我介紹,也可以用這樣的方式認識別人、連結族群。以前那種空洞的感覺,好像慢慢被填起來了。不是那種很劇烈的填滿,而是一種很溫柔、很溫暖的感覺,好像我終於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知道自己可以往哪裡去。
每次跟家族互動,最常出現的場景就是冰箱、桌子、家人圍在一起。冰箱裡面有食物,桌子旁邊有人聊天,吃飯的時候就會聽到很多事情,講誰跟誰的故事,講工作、講過去發生的事情。
那些畫面永遠都是在煮東西、有酒、有菜、有人坐著聊天的狀態。這些東西之所以變成我創作的起點,是因為我不想再用那種回到部落做研究、寫論文、做專題報告的方式去處理文化。我希望它是從日常長出來的創作,因為日常本身就包含很多知識、很多語言、很多關係,它不是被標示出來才叫文化,而是本來就存在。所以冰箱、桌子、家人,對我來說不是道具,它們就是故事發生的地方。
就是我不會先替自己選好要長成什麼樣子,我反而會覺得它應該是自然而然發生的。我不知道我的花會不會開,搞不好也開不了;也可能開了花,但果一直結不出來。那個花是什麼顏色、長什麼樣子,我其實也不太確定。因為開花結果聽起來像是一種階段性的收成,好像要有一種明確的收穫感。假設我現在的葉子長成這樣,那到了開花的時候,也許會更被大家看見、被肯定、被認出來,那對我來說或許就是一種開花。那結果可能是當大家提到這件事情時,會說「喔!他會做這個,可以找他。」那是一種創作被信任、被需要的狀態。
可是這些開花結果,也不一定會長成我現在想像的樣子,可能葉子做完就凋零,因為沒有更多的陽光和水。開花、結果需要很強大的能量去衝破、去長出來,我現在只是用想像去推測那個狀態。所以我沒有特別期待自己成為什麼樣的人,反而是把現在「長葉」的事情做好,繼續記錄、繼續說,也或許我的「開花結果」根本不在劇場,搞不好兩年後我很會做菜,用做菜的方式開花,所以就讓它自然發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