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1:如果用一個畫面或一個狀態形容現在的你,你會怎麼形容?
我會形容自己是一個「思考的形狀」。因為我在跟人對話的時候,可能是過去會談技巧的訓練,我很快就能夠同理以及抓到關鍵字,我會看人的能量,來決定要站在同理的位置還是其他,但我蠻常會站在一個跟對方不太一樣、甚至有點詫異的角度來作提問,有時候那個狀態其實有點像在辯證的過程,但我自己很喜歡各種方向交鋒的過程。那個過程會讓我覺得,思考好像被擴展了,有一種邊際被撐開的感覺。我在生活裡會保持著站在邊界,關注不被聽見的他者,特別是那些比較少被閱讀、比較少被看見的人群。像是街友,其實國內有很多;移工、青少年、身心障礙者,還有獵人,獵人的經驗其實也很少被聽見。像這一類的對象,我都會很感興趣。
所以我在跟人討論事情的時候,常常會覺得自己是比較「沒有形狀」到「有形狀過程」。因為我比較少,急著講出自我的主體觀感,而是會因為對方是誰、我們正在談什麼,而一直在調整自己表達站的位置。我比較喜歡待在那個「找位置」的過程裡。我會覺得,人長態是群體性的存在,每個群體裡都會形成一些共識,或是被理解、被看見的方式。但同時也有一些人,即使他們有自己的群體,在整個社會裡卻比較不容易被感知到。我剛剛提到的那些人,很多都是這樣的狀態。所以如果要說現在的我,我會覺得自己正處在一個持續思考、持續移動的狀態裡,一個還在生成中的位置。
我有一次去宜蘭跳溪,那個溪有六個關卡,就是高度一關一關往上,第一關大概五公尺,但到第三關的時候就已經很像從五樓跳下去那麼高,後面還有更高的,其實就是跳水,只是要先走一段山徑。那次是泰雅族的族人帶我去的,爬到第三關的時候,我真的不敢跳,因為我沒有去過那個地方,我對那個位置完全不熟悉,我是真的很害怕。我印象很深的是,前一兩關大家都還在嘻嘻鬧鬧,可是到第三關的時候突然都很安靜,他們一個一個跳下去,沒有回頭,只留下我一個人在上面,一直叫我說你:「跳啊你跳啊,我那時候心裡還想說,你們很賤耶,自己都已經心理準備好了也不跟我講。那一刻我真的很害怕,但那個害怕後來變成一個很大的提問,就是我到底在怕什麼,我是怕死嗎?還是我在怕失去什麼?後來我發現我真正害怕的,其實不是高度本身,而是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麼。我會用這個經驗去對照一些故事或象徵,像有傳說故事裡溪水如果出現很多螃蟹,就會被說不是一件好事,我以前看故事也是這樣理解的,可是其實我小時候明明很喜歡螃蟹,我會去抓牠們,還養過很小很小的那種,所以那個矛盾本身對我來說,就很有意思。我用這個方式,其實是在講恐懼不知名的恐懼才是最可怕的,如果我對自己的身體不夠了解,如果我不知道自己正在經歷什麼,那個狀態才是我最害怕的,所以我很指向透過皮膚、透過身體、透過感官去認識自己,慢慢再走向意識層面的理解,因為那會讓我很有「我是人」的感覺,所以如果要說我最喜歡的事情,其實就是認識我,認識我是何物,而我最大的恐懼,反而是有一天我不知道我是誰。
對我來說最深刻的一次表演經驗,應該是在 2014 年,那時候我做了一個作品叫《Nganga mlikuy—山地都胞》。那個作品總共做了兩場演出,一場是在花蓮樸實咖啡館的二樓空間,另一場是在三重,我媽媽開的一家叫「姐妹居酒屋」的地方。那個空間裝潢本身其實就是用從山上砍下來的竹子材料,搭建而成的,所以它本身就已經帶有很強烈的身體記憶跟生活感。這個作品的文本主要是在談我父親的經驗。他始終很主觀地覺得自己不被這個世界理解,我跟他做了很多訪談之後,把那些內容整理成一個可以演出的結構跟文本,才完成這個作品。對我來說印象最深刻的其實是在那個居酒屋的場次,那天有一位觀眾,看完演出之後一直哭,一直哭,他跟我說她有非常雷同的經驗,尤其是在聽到酒瓶聲、以及情境聲音出現的時候,她就一直想到她的父親,整個人幾乎是陷在那個聲音裡。可是其實我做這個演出,當時只有一個很單純的動機,就是我想要演給我父親看,讓他知道,他是可以被理解的,這件事情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想給他一個信念是要相信自己是可以被理解的。演出結束之後,我拿了用魚肉醃的食物,就這樣穿過舞臺、觀眾走到我爸的身邊,然後跟他一起分享那個醃魚肉,父親自己哭了。那個畫面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很清楚。不過我後來也很清楚,這樣的演出其實不會真的改變他生活的結構,它可能只是一個形式,一個瞬間的發生,但對我來說,我最在意的反而是演出之後留下來的那個效應,就是它到底處理到了什麼,或是其實沒有處理到什麼,那為什麼有人會哭,為什麼他父親會哭。雖然演出已經落在那個記憶裏了,但它還是給了我很多繼續探索的可能,所以我很多嘗試創作的演出,都會找我的家人一起共創演出。因為我想讓表演藝術首先能夠讓隱蔽性的家能夠被表達。這也是為什麼這次經驗對我來說一直都很深刻。
身體作為認識世界與自我的媒介,我覺得長期做按摩、搓澡這樣強度勞動工作,對我理解「身體」這件事影響很大,因為我是真的一直在碰到人,而且每一個人對自己身體的選擇都不一樣。我自己會把原本在劇場學習的對身體與空間結合理解,帶進按摩裏面,所以在按摩一個客人的時候,我一定會先找到對我來說有優勢的位置,也會跟空間互動,編排怎麼讓自己的身體在比較狹窄的空間裡,去運用空間本身的力量。開始之前,我會先跟對方對話,確認他有表面皮膚沒有受傷、內部肌肉骨骼有沒有舊傷、哪個地方需要特別注意,先確保他的身體是安全的,之後我才會真的把技術放進去。
在按摩的過程中,很多客人會開始跟我聊天,因為身體其實是一個很私密的狀態,如果頻率對了,他們就會跟你聊很多心裡的事情。這些故事反而變成我做這份工作的熱情來源。我常常覺得做按摩跟做劇場很像,我必須跟人建立一種關係,他們會把故事帶來給我。像我幫人按摩,他們帶故事來陪我;我幫空服員按摩,她們也會帶她們的故事給我;甚至我幫自己按摩的時候,也會更認識自己身體在不同狀態裡的感覺。
我會覺得不只是按摩,其實很多勞動的工作都很接近創作,我的目的從來不是單純勞動,而是透過勞動去擴展我對身體的經驗。在按摩的學習過程裡,我其實比較少表現自己,也比較安靜,常常被說身體沒有力量、動作記憶不好,但很有趣的是,大家又常常跟我借筆記本。到考試那一天,監考官甚至跟老闆說我是做得最好的,他說我很安靜,但很像在跳舞一樣。我便發現了一件事,似乎世界都要我們很快去學完一件事情,但我卻想的是,我要緩緩地學習,慢慢的在空隙當中種滿我的理解與情感。就像用一輩子去學習一首歌謠,因為沒有終點所以你會持續吟唱它。
其實我心裡也一直這樣覺得,因為我看到很多按摩師,他們真的就是在跳舞。我不只是跟自己的身體工作,還要跟對方的身體、心理狀態、空間,當這些關係產生共感、互相撫慰的時候,我會覺得那個狀態本身,就已經非常接近創作了。
「滾動」是一種有方向性的生存與探索,像一種內在與外在體制一起運作的狀態。就像我走在山路上的時候,我要怎麼走才不會跌倒,其實是同時用腳、用眼睛在判斷。整個走山徑的過程,本身就是在不斷做選擇,而那些選擇裡面,一定會混合著過去的經驗,還有我此刻正在經驗的狀態。
對我來說,滾動其實也是在跳舞,也是在生存,同時也是在享受一種「被迫」的主體感。就是你明明知道你不能停,但你還是得在那個狀態裡找到自己的位置。嗯,我知道我這樣講聽起來有點 M(笑),但那個感覺對我來說是真的存在。
Q8:從部落到城市生活,這段移動的過程裡,你覺得自己失去過什麼?又帶走了什麼?
有,其實是有的。我小時候就在這樣來來回回的狀態裡長大,有一種「沒錢下去、沒錢上來,再下去、再上來」的循環。以前會覺得,好像城市的發展可以帶來部落的繁榮,但後來慢慢發現,其實那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價值觀,在我們的身體裡面一直互相攪動、生產不同的想法。有些人在這個過程裡什麼都沒有得到,有些人選擇妥協,也有些人還在努力嘗試把兩邊結合起來。
如果要說失去了什麼,我覺得最直接的,真的就是土地跟房子,接著會是一種內在信念慢慢消逝的感覺。但我也知道,這其實是在歷史當中一種順應的選擇,我想看見許多人正在用不同的方式努力改善、重新找回可能性。
除了土地跟房子,我覺得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是關係。當你到城市發展,跟部落之間的關係一定會產生變化。我有一個表弟,他從小就被規定不能去念書,就是要留在山上,成為一個很「純粹」的獵人。他國小可能都沒有念完,一直都在山上工作。後來有一次,他跟我說了一句話,其實我一直記得,他說:「你們到底要不要回來?我們都在等你們。」那句話裡面有一種很深的憤怒,但那個憤怒其實是說不出口的。
但對我來說,要回去這件事,並不是一句話那麼簡單,它牽涉到很多生存層面的整合。所以我們才會慢慢規劃,可能在接下來三年之內,讓自己更多回到山上實踐生活。但在這個過程裡,我很清楚知道,有一段關係是放在那裡,那個失去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距離,因為時間,因為生活選擇不同,讓他們有時候會覺得我們是不是已經不在乎他們了。
可是很矛盾的是,每次過年過節回去,關係又是好的、親密的,但那個疑問還是會留在那裡。那種拉扯,其實最後都會反映在土地上、在空間裡,你會感覺到有一些東西變得怪怪的,好像有一些「怪物」出現了。對我來說,這些失去跟帶走的東西,就是在這樣的移動過程裡,一直沒有真正停止過。
我覺得「未確定」是一個相對安全的狀態,但同時它也有一點難受,所以我後來給自己一個時間,就是三年。不是說三年後一定什麼都要定下來,而是不能再一直把「要不要回卡外」這件事情往後推。對我來說,這是一個不能再逃避的決定。一起遷移下來的家族長輩也打算要會去住,這是一個好氣象,但很有趣的是當我從創業的時候,就開始說要回去,事情就悄悄的在發酵了。
人是互相有引力了,當你有一個動機說出來之後是會被滾動的。
那為什麼會開始認真想回去?是因為我其實已經走過很多不同的體制、結構,還有各種勞動的狀態,我也看到有些人真的很努力在嘗試,怎麼把城市的發展跟部落結合起來,做出新的可能性。那我就會想,既然我都已經走過這一圈了,那回去這件事情,或許我也可以做一些什麼,而不只是停在想像裡。
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家人。因為過去他們那一代會下來城市,其實是因為被認為部落是「落後的」,當然也有很多詐騙集團進部落把人騙出來的。所以一定要出來發展,看看外面的世界,不過他們都異口同聲說外面都是壞人。但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在部落的時候,會餓但不會沒飯吃,反而是出來城市之後,可能三、四天吃泡麵,或是有一餐沒一餐。所以我開始覺得,那個「一定要出來發展」的說法,並不是一個那麼真實的狀態。
我會覺得,部落本身就有它可以讓生活活起來的能量,只是我們常常忽略它。如果以我現在這個階段回去,也許可以帶動一些家人一起回去,因為當我開始這樣講、這樣想的時候,他們其實也開始說「那我們也可以回去看看」。所以現在的我,與其說是急著回家,不如說是在一個有方向的明朗中,慢慢往那個「回去」靠近。
Q10:如果是第一次看你作品的觀眾,你會怎麼介紹《本來無一物輪「胎」》?
我其實不太會想介紹作品是什麼,反而會先跟他們說,這個作品對我來說,比較像是在一個我怎麼看見自己,但那個自己又好像不是我的狀態裡發生的。然後我會丟一個問題給觀眾,我會問他們,你還記不記得自己第一次意識到「我」的那一刻?你是怎麼指認那個東西叫做「我」的?那個指認、那個「我「是我」的感覺,是從哪裡來的?
接著我其實會繼續問下去,你身上有沒有「胎紋」?有沒有一些殘留在你身體上的痕跡,你知道它在那裡嗎,但你其實不知道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原因。對我來說,這個作品比較像是一連串很仔細的提問,我無意要給答案,而是把問題丟拋給觀眾和自己試圖回應它。用提問的方式,邀請大家進到這個作品裡。
Q11:如果觀眾看完這件作品後,能帶走一種感受,你希望那會是什麼?
我覺得這題其實很難回答。我後來想到的是,如果觀眾看完這件作品,能帶走一種「接受所有考驗」的感覺,我會覺得很夠了。因為輪胎這個東西,其實存在於每個人的生活裡,而且每個人跟它之間,都一定有各自不同的文本、不同的經驗。如果你願意跟著我的節奏走,願意接受有時候是繞路的、有時候是矛盾的,那麼這趟旅程會讓你帶走一些很難被複製的感受
我腦中浮現的是一個以前玩過的線上遊戲的畫面。那種田園風的遊戲,一開始沒有外掛,大家慢慢練等,可能練到三、四十級、七十級。後來外掛跟複製道具出現之後,官方用了回溯這個機制,把所有人拉回某一個等級,但可以保留原本已經拿到的頂級裝備,而且一個帳號、一個角色,只能留一套。我一直記得那個設定。
對我來說,輪胎的感覺其實很像這樣。就算我現在三十幾歲,有時候還是會走到一個階段,你必須回到某一個起點,重新看待事情。你會被拉回去,但你已經不一樣了,因為你身上帶著那些你已經經歷過、學會過的「裝備」。只是回溯的過程,一定會伴隨著捨棄,你不可能什麼都帶走。
所以如果觀眾最後能感受到的是:人生裡有些時候就是要回頭、要歸零、要重新來過,而那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考驗,也是一種必須被接受的狀態我會覺得,這樣就很好了。
Q12:當生活很重、創作也很重的時候,是什麼讓你願意繼續滾動?
其實是因為我對這個世界還保有感受,也還在好奇。當我在創作、或是在跟人產生連結的時候,我是可以感覺到回應的,那個回應不是掌聲或成果,而是一種很真實的來回。我會覺得,這個東西好像就算沒有錢,也沒有名聲,它還是會發生,而那件事情本身就已經很珍貴了。
老實說,我可能真的很渴望這種感覺。因為從我開始創作之後,我的家人其實慢慢被我影響了,他們有些人跟我一起演出過,在演出的過程裡,他們也經歷了一些屬於他們自己的內在感受。那些感受不一定是當下說出來的,而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們才慢慢跟我分享,他們在那個過程裡發生了什麼。
每次聽到那些回饋,我心裡都會想,天啊,這個真的買不到。這種東西不是努力就一定換得到的,它太珍貴了。對我來說,這就是為什麼我還願意繼續滾動的原因。我不敢說我修復了什麼,但至少,在這樣的過程裡,我跟家人之間的關係變得舒服許多,而那件事情本身,就已經足夠支撐我繼續往前了。
在山上吧,雖然這樣講其實很主觀,但我會覺得,當有一天我不需要再創作的時候,應該反而會是我最快樂的時候。為什麼會這樣想,其實我也還沒走到那個盡頭,但我現在能感覺到的是,我現階段的創作幾乎都是帶著某些困境在進行的,我必須把那些困境挖開、看清楚,然後再想辦法把它們轉移到人群裡面,同時又不要讓人感覺太沉重。
所以我反而會想像,如果有一天,大家不是看我在表演,而是看到我在山上過一個很簡單的生活,那個畫面好像也很不錯。我可以帶他們去我小時候常去的地方,比如到溪邊抓魚、種一些東西,帶他們去我喜歡吃的地方,看看那些有故事的風景。那種狀態,好像就已經夠了,也已經是一種被理解的方式。
我是一個透過身體感知、勞動與創作,不斷在世界中尋找自身位置的探問者。我關注那些被忽略的邊緣與故事,並試圖在每一次的接觸與表達中,修復斷裂、建立連結。我接受生命如滾動的輪胎,必須經歷回溯與考驗,而我之所以持續前行,是因為在這些過程中感受到了真實的回應,並渴望最終能抵達一個與自己、與根源,tmanguw的所在。